庄稼汉千恩万谢地走了。那男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,咬着手指头往里张望,正好奇得紧。
接着来的是个胡人女孩,五六岁模样,圆脸大眼,头上扎了许多小辫子,身上穿着彩条布的袍子。送她来的是她阿婆,一个头发花白的胡人老妇,背上还背着一个更小的娃娃。
老妇用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:“大人,我这孙女,性子野,你们别嫌弃。”
她嘴里虽然说的是性子野,可眼睛却担忧的看向学里的汉人孩子。她是害怕胡人孩子在这里受排挤。
“大哥哥!”
谢倬还未来得及答话,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一个大眼睛的羯族孩子被父亲牵着走了过来,在看见谢倬的一瞬间脱开了父亲的手,欢天喜地的朝谢倬奔了过来。
谢倬笑呵呵的蹲下身,唤道:“阿丹,来得这么早啊!”
阿丹重重的点点头:“嗯!阿爹一早就催我起床了!大哥哥,你果然没有骗我!”
谢倬摸了摸他卷曲的头发,道:“我怎么会骗你?既然来了,可得好好学习,知道吗?”
“嗯!”阿丹又重重的点点头,他的阿爹是个腼腆汉子,站在阿丹的身后局促的搓着手。
老妇阿丹对谢倬如此亲近,心中暗暗放了心,对着小女孩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。
渐渐地,孩子们三三两两地来了。汉人的孩子多穿布衣短褐,胡人的孩子多着长袍皮靴。他们在门口互相打量,有的好奇,有的戒备,有的干脆别过脸去不看对方。
有个虎头虎脑的胡人男孩,大概是在家里听大人说过什么,指着汉人孩子喊了一句不太客气的话。那汉人孩子脸涨得通红,捏着拳头就要冲上去。
“住手!”周慎赶紧拦住,正要训斥,谢倬已经走了过去。
他没有发火,也没有讲大道理,只是把那胡人男孩叫到一旁,蹲下来问他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:“你在家的时候,想不想被人骂?”
男孩摇摇头。
“那别人也不该被你骂。”谢倬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去,跟他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男孩扭捏了一会儿,最终还是走过去,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什么。那汉人孩子愣了一下,也有样学样地说了句“没事”。
两个孩子你看看我、我看看你,忽然都觉得有些好笑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院子里紧绷的气氛,就这样悄悄松开了。
日头渐渐升高,公学里一共来了三十二个孩子,汉人十七个,胡人十五个,年龄从五岁到十二岁不等。他们被分成了三个班,坐在院子里的课桌前,有的端正,有的歪斜,有的干脆盘腿坐在了桌子上。
谢倬站到院子中间,没有拿任何东西,只是用汉话和胡语各说了一遍同样的话:“今天起,这里就是你们的学堂。汉人的孩子要学会说胡语,胡人的孩子要学会说汉话。谁学得快,有奖。”
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,有几个胆大的高声问道:“什么奖?”
谢倬从袖中掏出一把色泽温润的石头子儿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那是他前些日子在河滩上捡的,每一颗都圆润好看。
“这叫‘学石’,谁背出一首诗,谁能用另一种话说出一句话,就奖一颗。”谢倬笑道,“攒够十颗,换一块麦芽糖。”
孩子们的眼睛全都亮了,连那几个最调皮捣蛋的也忍不住坐直了身子。
第一堂课,是认名字。
谢倬在一块黑漆木板上,用白粉写了几组汉字和对应的胡文。汉人孩子认胡文,胡人孩子认汉字,最先学会的,是彼此的名字。
一个叫赵元宝的汉人男孩歪着头念了半天,忽然一拍桌子:“我学会了!阿依古丽……是‘月亮花’的意思!”
那个叫阿依古丽的胡人女孩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了花,用生硬的汉话回道:“你……元宝,是……是银子?”
满院子的孩子哄堂大笑,笑声穿过青砖院墙,飘到巷子里去。
几个路过的大人听见了,以为发生了什么事,探头进来一看,只见汉人孩子和胡人孩子正互相指着对方的本子,磕磕绊绊地试着念对方的名字,念对了便举手欢呼,念错了便挠头傻笑,认认真真又热热闹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