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倬没有说话。
他的背影很直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又像是在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地、一点一点地,重新理一遍。
裴璎似笑非笑的眼神在他脑海中闪现。
“谢倬,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。但是,我愿意给你一点时间。”
时间……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。
“茶。”谢倬说。
卢春愣住了:“什么?”
“茶。”谢倬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“裴璎那晚给我喝的茶。”
卢春完全摸不着头脑。他不知道谢倬在说什么。
“那晚他来我房中长谈,”谢倬的目光是散的,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,“他给我倒的那杯茶,我喝过。”
那盏茶。
那一晚,裴璎提着灯笼来到他的客房,在夜深人静的三更时分,将一盏茶递到他的手中。
茶汤色如琥珀,香气清冽,入口有一股淡淡的梅花香,后味微苦,回甘悠长。
谢倬当时没有心情细品。可现在,他忽然想起来,那个味道他曾经尝过。
是在一个有些嘈杂的夜晚,在山里的小院,和一个身上带伤的陌生男人。
慕玄。
慕容恪。
九曲红梅。
他曾告诉冉闵,自己遇见过慕容恪,但之后冉闵派人几经寻访,都没能找到慕容恪的踪迹,更没能查出他暗中潜入魏国意在何为。
但现在,这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。
谢倬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之中,那些散落的碎片开始一片一片地飞回来,拼成一个他之前怎么也不敢想象的画面。
他怎么会忘记,历史上正是因为有了东晋朝廷的支持,鲜卑族才能在中原壮大。
上次慕容恪借着联军攻魏悄悄潜入魏国腹地,是去见了裴璎。
那个连结东晋朝廷士族势力的中间人。
慕容恪见他,自然不是为了吟诗弄词。
燕国身在北地,即便与赵国石祇联手灭了冉魏,至多不过多分得几座城池而已。中原依旧是赵国石氏的天下。
可若燕国学苻洪,明面上向晋朝称臣,在中原和北地的汉人心中就有了名份。
何况鲜卑慕容王室素来礼敬汉人,他们更是以“黄帝后裔”自称,慕容恪的汉文说得与真正的汉人别无二至……
只要燕国拿到正当名分,那么不论是石祇还是被朝廷唾弃的冉闵,都不再成为他的对手。
甚至,可以联合西面的苻洪、南面的东晋一起剿灭冉魏。